清晨六点，手机开始震了。
不是闹钟。是微信群语音——居民田阿姨的声音炸开：“张书记啊，楼下垃圾桶满得往外淌了！”
昨晚下了雨。垃圾泡在水里，臭得像揭开的化粪池。
五月的雨，细密缠绵，像扯不断的愁绪。今日是小满。他是社区支部书记，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。
一、 07:30 办公室 · 未雨先愁
推开办公室的门，桌上放着昨天拟好的几张任务清单。雨伞上的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，张大莽看着那几行字——人居环境巡查、两户居民的邻里纠纷约谈、上午十点街道办事处的安全生产视频会。
还没来得及坐下，老王头推门进来，脸拉得老长：“张书记，俺家屋后头的下水道又堵了，去年才疏通过，你们这活儿是咋干的？”
张大莽给他倒了杯水，先听他说完。老王头的脾气他知道，不是真冲他来的，是心里有火没处撒。干了几年支部书记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先听，别急着解释。
“王叔，我现在就联系干活的人，上午就过去看。”
老王头“嗯”了一声，走了。张大莽翻开笔记本，在今日待办第一条写下：下水道疏通（6号楼，老王家后面巷）。
笔尖停了一下。他忽然想：这种事什么时候是个头？清了又堵，堵了再清。但马上又自嘲地摇摇头——不想了，干就是了。
二、 09:00 人居环境 · 雨中巡查
雨小了，张大莽带着网格员大陈开始走街串巷。
背街小巷最让人头疼。这两年，办事处领导务实，路该修的基本上都修了，只是老城区的巷子窄，有些地方三轮车都进不去。居民习惯在门口堆杂物——旧沙发、破水缸、废木板。一到雨季，这些东西堵了排水口，还容易滋生蚊虫。
今天巡查的重点是东街巷和民政路后街。东街巷三号门口堆了一堆装修废料，大陈敲门跟住户说，对方不太情愿：“我放自家门口碍着谁了？”
张大莽蹲下来跟他解释雨季排水的事，讲了十几分钟，居民气顺了，又指了指巷口的垃圾箱：“那箱子离我家太近，夏天臭得很。”
张大莽飞快记下了：东街巷垃圾箱移位，需协调环卫所。住户看他认真的样子，态度软下来：“那行吧，我今天就把废料清走。”
基层工作就是这样——你尊重他，他就尊重你；你敷衍，他就跟你杠。
正说着，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，差点轧到一堆碎玻璃。小伙子急刹车，骂了一句：“谁他妈把玻璃渣倒路上？”张大莽赶紧上前，一边道歉一边记下：东街巷12号门口碎玻璃，需联系环卫公司及时清理。小伙子看了看他的胸牌，语气软了：“张书记，不是冲您，我赶时间……这路三天两头有东西挡着，我们送餐的摔一跤谁赔？”
“我记下了，今天之内清掉。以后再有，你直接打我电话。”小伙子点点头，一拧电门走了。
大陈在旁边嘀咕：“现在年轻人脾气真大。”张大莽没接话，心想：人家也不容易，风里来雨里去，路不好走当然急。
三、11:00 安全生产 · 一次侥幸就是一场灾难
从巷子里出来，赶到街道办事处开安全生产视频会。会议通报了最近周边地区的几起事故，有的是电动车违规充电起火，有的是老旧线路老化。去年夏天，辖区内一居民电瓶车充电失火的事，张大莽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。幸亏发现得及时。
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他们社区的隐患点：民政局家属院、老工行家属楼、黄河路出租屋……
散会后，他没回办公室，直接去了老工行家属楼。这栋楼建于八十年代，线路老化严重，去年整改了一部分，但还有几户没改。一户独居老人家里，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墙上垂下，插线板接了三个插线板。早几年，就有居民自己抽烟引燃了被子把自己烧伤的例子。
“刘奶奶，您这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用了大半辈子了，有事吗？你们这些人啊，就爱大惊小怪。”
张大莽苦笑。基层工作最大的难点不是事难办，而是观念难改。“没事”是最可怕的三个字，因为出事只在一瞬间。
他临时找了个电工，让先帮她处理一下，同时把她这个单元的情况列入下周的飞线整治名单。
走出楼道的时候，他抬头看了看天。雨又大了些。他想：这些东西不彻底改掉，哪天真的起火，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。
四、 13:00 午饭 · 一份盒饭
回到办公室已经一点了，叫了份鹅块烫菜。吃到一半，手机又响了——廉租房小区五号楼的王姐和陈叔因为楼道堆放杂物的事吵起来了。
他放下筷子，喊来网格员，赶过去。到的时候两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。张大莽把他俩分开，先听王姐说，再听陈叔说。其实就是陈叔在楼道放了个鞋柜，王姐觉得占了消防通道，两人说话都不好听，越吵越上火。
他跟陈叔说：“叔，消防通道不是自家过道，万一着火，这鞋柜就是堵命墙。”
又扭头对王姐说：“姐，您是占理，但骂人家儿孙家人，就过了。”
最后陈叔答应把鞋柜挪回家，王姐道了歉，两人握了个手。
回来的路上，同去的网格员感慨：“这点破事也能吵起来。”顿了顿他又说：“不过基层矛盾嘛，九成都是小事发酵成的。”早介入，早化解。
回到办公室，盒饭已经凉透了。他扒了两口，忽然没胃口。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，脑子里全是上午那些事。他想：我图什么？一个月就这点工资，从早忙到黑，但转念又想起老王头走的时候那句“麻烦张书记了”，心里又觉得暖了。啥也不说，干吧。
五、15:00 禁毒铲毒 · 踏查宣传
下午，雨停了。张大莽和社区干部、网格员、驻片民警一起开展禁毒铲毒踏查。社区里有几处废弃院落和闲置空地，还有一些自建房楼顶，都是种毒的高风险区域。他们逐片排查。
走到城郊结合部一片废弃厂房后面时，张大莽忽然停下脚步。
围墙根下，有一小片花——开得正艳，紫红色，花瓣薄如蝉翼。
他心里一紧，蹲下去细看。果然是罂粟，二十来株，有的已经结果。
“老刘，你过来看。”他压低声音喊民警老刘。老刘过来一瞧，脸色也变了：“还真是。谁种的？”
旁边是个看废弃厂房的老人，六十多岁，正蹲在门口抽烟。张大莽走过去，尽量把语气放平：“大爷，围墙后头那片花，是您种的？”
老人抬头，一脸无辜：“是啊，好看不？我去年在路边捡的种子，也不知道叫啥，开出来还挺漂亮。”
“大爷，这是罂粟，种这个是违法的。”
老人的脸刷地白了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！我就觉得花好看，哪晓得是那东西！”
张大莽看看老人的表情，不像撒谎。他跟民警老刘交换了个眼色。老刘说：“按法律，非法种植罂粟不满五百株的，批评教育，全部铲除。大爷，您配合一下。”
老人哆嗦着手帮他们拔，嘴里一直念叨：“我真不知道……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张大莽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大爷，这回知道了吧？以后看见这种花，千万别种。您要是看见别人种，打这个电话。”他递了一张禁毒宣传单过去。
二十多株罂粟全部铲除，装进密封袋。民警老刘登记了老人的信息，口头警告。还别说，这类问题的处理，还是老民警懂行。
从厂房出来，张大莽长出一口气。宣传单年年发、月月发，还是有人当“观赏花”种。他突然觉得，那种“发了传单就完事”的想法太天真了——要让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分清虞美人和罂粟，光靠一张纸远远不够。
路过一片麦地时，他停下来。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，正在灌浆，离“满”还早，但不再空空荡荡。
好在今天只发现了这一处。
六、 17:00 意外 · 一场有惊无险
从废弃厂房出来，巷口有人喊：“张书记！落魂桥路的杨老大摔瘫了！”
他跑过去时，杨走大正躺在湿地上，膝盖磕破了皮，眼泪啪嗒啪嗒掉：“我起不来了，腿一软……”
杨老大是县建公司退休的，离了婚一个人生活，最近生了场大病，开始行动不便，终究是瘫了。
张大莽蹲下去扶他。他轻得像一捆旧报纸。他让社区干部和网格员先送他去医院，自己联系杨老大原单位领导。医生说，晚送去几分钟钟，命就没了。。忙完后，他坐在台阶上喘了几口气。
这种事，不在任何一张任务清单上。
他想：如果哪天我也瘫了，谁来管？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他赶紧站起来——不能想，不能停。
七、17:30 背街小巷 · 路灯问题
喘匀了气，继续走。唐人街的几个商户拦住他，说路灯坏了二天了，晚上黑漆漆的，不安全。
张大莽当场给城管局领导打了电话求助。这种急事，公事公办走程序速度太慢，得靠个人关系。一会儿功夫，市政维修部门电话打过来了，说明天就派人修。张大莽跟商户们说了情况，又加了一句：“明天如果还没修，你们再找我，我去催。”
给群众一个明确的承诺，比说一百句“我们在处理”管用。
一个年轻女租户从旁边经过，探头问：“张书记，那边巷子里的路灯也坏了两盏，能一起修不？”
张大莽掏出本子记下来：“哪条巷子？”
“小学校后面那条，黑了好久，我晚上下班都不敢走。”
“记下了，明天一起修。”年轻女人笑了笑，说了声谢谢走了。张大莽心想：这些年轻人白天不在家，晚上回来，路黑了确实不安全。过去总盯着老年人，年轻人的需求也不能忽略。
八、 19:00 反诈宣传 · 晚间的“唠叨”
晚饭是回家吃的。爱人给他留了饭菜，看他一脸疲惫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是先给他盛了碗汤。
吃完饭，七点半，张大莽又出门了。反诈宣传的黄金时段是晚上——白天年轻人上班不在家，晚上人齐了。这段日子，小城被骗的人太多，骗子手段五花八门，防不胜防。
张大莽和志愿者们在几个小区门口设了宣传点，发传单、讲案例。有个大爷听他说完，忽然拍了下大腿：“哎呀，今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医保卡冻结了，让我转钱解冻，我差点就信了！”
网格员赶紧让他把电话拉黑，又帮他下载了反诈APP。大爷连声道谢。
旁边一个送餐回来的小伙子停下电动车，主动说：“张书记，我手机上下了反诈APP，我妈上次也差点被骗，后来我教她，凡是让转钱的一律挂掉。”
张大莽认出来了——就是上午在东街巷差点轧到碎玻璃那个外卖小哥。他朝小伙子竖了个大拇指：“对，就是这样。你年轻，多教教你妈。”
小伙子笑道：“我会的，反诈中心李主任是俺亲表叔，天天教俺。”
看着大爷的背影，又看看那个继续赶去送单的小伙子，张大莽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，值了。
儿子的电话来了。孩子在外地，一天一个电话。他没日没夜的工作，儿子也担心。
九、 21:50 回家 · 夜不能寐
回到家快十点了。洗了澡躺在床上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