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伟大的长征》登陆央视一套播出之后，收视一路走高。于和伟塑造的毛泽东形象，自然成为大众热议的话题，不少声音提出他“外形不像”。作为一名普通观众，我觉得看待历史人物的影视塑造，不宜把目光仅仅停留在“像不像”上。对于于和伟版的毛泽东，也不必过度纠结外形是否肖似，由此引发许多不必要的争论。
平心而论，于和伟在外貌条件上，确实没有先天优势。古月作为特型演员，相貌神态天然贴合人物，观感十分契合。唐国强最初接手这一角色时，也曾遭遇“奶油小生演不了领袖”的质疑，他凭借沉稳气度，经过多年打磨，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演绎风格。王仁君饰演青年毛泽东，神态气质也与史料记载的青年样貌十分贴近。反观于和伟，脸型偏长、颧骨偏高，对照历史照片里面容圆润开阔的毛泽东，直观观感上确实存在差距。
《伟大的长征》创作团队正视这一客观现实，做出了务实的艺术处理。他们没有寄希望依靠化妆，把于和伟改造得如同古月、唐国强的模样，而是安排演员减重十五斤，还原长征时期人物真实的样貌。长征路上物资匮乏，日夜行军操劳，那时的毛泽东面颊凹陷、身形清瘦憔悴。长征途中的他饱经风霜，并不是开国大典之上容光焕发的模样。从这个角度来看，于和伟外形上的“不像”，反而成就了另一重层面的神似。
导演张永新曾说：“演技磨出来的神似会带动形似。”这句话点透了历史人物塑造的创作逻辑：先要让观众相信这个人物，而后才能慢慢接纳这张面孔。
可现实之中，很多观众很难先做到“相信”，根源便是先入为主。
这并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，而是大众普遍存在的认知习惯。古月八十余次出演毛泽东，唐国强四十多次演绎该角色，王仁君也多次诠释青年毛泽东，并斩获飞天奖。几代观众，在一部部作品里反复接受这些演绎，内心早已固化出一套人物样貌模板。新演员登场，大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审视表演功力，而是拿演员样貌对照心中固有的印象。
这种对比带有浓厚的主观色彩，很难完全用理性约束。于和伟的表演尚未充分铺展，仅凭一张定妆照，就引来不少否定声音。耐人寻味的是，当年唐国强初次饰演毛泽东，也曾遇到一模一样的舆论境遇。据资料记载，他出演《长征》之初，不少观众难以接受，就连领袖亲属也直言外形并不相像，坊间甚至传出“他要能演，谁都能演了”的说法。二十余年过去，唐国强已然成为大众心中难以替代的演绎者，如今的于和伟，正在走过前辈曾经走过的路。
时代环境早已今非昔比。唐国强所处的年代，媒介渠道有限，观众选择不多，不同意见的传播范围相对有限。于和伟面对的，是短视频、弹幕盛行的网络舆论场，一句简单的“不像”，短时间内就会快速发酵，汇聚成群体声音。但我们应当清醒看到，高收视率不等于理性评价，弹幕刷屏，也不等于公允的艺术判断。
剧中有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：不少观众认为李德的扮演者演绎得十分贴合。道理其实简单，李德是外籍人物，选用外籍演员出演，只要轮廓气质大体到位，就容易收获观众认可。可于和伟演绎毛泽东，无论怎样用心打磨表演，总会响起“不像”的评价。究其根源，毛泽东的荧幕形象历经数十年，从古月、唐国强再到王仁君，一代代演员的艺术塑造层层积淀，在大众心里铸就了根深蒂固的“标准像”。李德没有这套深入人心的既定范本，演员抓住人物大致特质便可获得认可；而毛泽东承载着诸多版本的“标准像”，无论哪位演员出演，都很难契合每一位观众内心的想象。没有任何演员，可以完全挣脱观众脑海之中早已固化的印象模板。
这恰恰体现出先入为主带来的强大影响。并非于和伟表演失色，而是这个角色被影视演绎得太过频繁。观众对李德的宽容，和对毛泽东演绎的严苛，并不全然是演技高下的问题，更多源于大众心中固有认知的深浅差异。
那么，于和伟的表演究竟成色如何？
从已经播出的剧集来看，他的表演思路十分清晰，拒绝流于表面的模仿。他不去刻意模仿湖南口音，不照搬那些被反复使用的标志性手势，也不靠外放的气场渲染场面。他着力刻画毛泽东作为普通人的血肉质感：在瑞金，俯身给儿童团员系草鞋，眉眼满含温柔，转瞬神色沉敛，细微的情绪转折演绎得真切动人；面对战事失利满心焦灼之时，眉头紧锁、语速低沉，不靠高声呐喊宣泄心绪；久坐之后扶案起身，带出腰痛的细微状态；研读地图时指尖短暂停顿，诸如此类的细节比比皆是。
这些细节，塑造出一位尚在求索、饱经磨难的革命者，而非一个已然定型、光芒万丈的领袖。这正是长征时期毛泽东真实的人生处境。1934年，毛泽东身处政治生涯低谷，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层之外，眼睁睁看着红军在博古、李德指挥之下接连受挫，内心交织焦灼、苦闷、不甘与坚守，心理世界极为复杂。于和伟着力挖掘呈现的，正是这份厚重丰富的内心图景。
有观众说得中肯：评判于和伟版的毛泽东，评价标尺应当从“像不像”转向“信不信”。一语切中要害。“像”追求的是对外貌模板的复刻；而“信”，看重的是对人物精神世界的理解与抵达。前者要求演员贴合固有的范本，后者要求演员走进人物的灵魂。于和伟选择了后者。愿意放下固有成见的观众，能够从中体会一份难得的真实感。
当然，这不代表于和伟的表演完美无缺。外貌上的客观条件，会让一部分观众始终难以入戏，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。但我们必须分清：外形上的不像，不等于表演上的不好。将外貌差距直接等同于演技失败，是一种简单偷懒的评判方式，也是不负责任的舆论伤害。
进一步思考，这般过度挑剔的舆论风气，会不会消解革命历史题材作品的教育引导价值？
在我看来，真正损耗作品教育意义的，并不是演员外形的“不像”，而是“只求肖似外貌，不许艺术演绎”的固化审美。倘若每一部革命历史剧，都必须启用特型演员，机械复刻旧有的表演范式，那么荧幕上的人物便如同纪念馆的蜡像，精致有余，却缺少鲜活温度。年轻人不会只因演员样貌贴合老照片就心生感召，却会被绝境之中人物的抉择、挣扎与坚守深深触动。
《伟大的长征》秉持“以史带人，以人带史”的创作理念，它的内核就在于：历史由一个个鲜活的人所创造，而人本身是立体、复杂、有血有肉的。于和伟演绎毛泽东的价值，不在于对标哪一位前辈演员，而是向我们展现了一个身陷逆境，依旧不停思索、抗争、绝不言弃的革命者。这正是革命题材文艺作品最应当传递的内核：伟人首先是真实的普通人，而后才是万众敬仰的领袖。
唐国强曾说过一番话，时至今日依旧值得回味：“观众形成固有印象，实际上是进入一个固定的欣赏模式。做演员特别不希望观众产生固定模式。”打破固化的欣赏惯性，既需要演员的艺术勇气，也需要观众多一份理解与包容。
李德扮演者收获的“像”，与于和伟遭遇的“不像”，本就是同一事物的两面：因人物陌生，故而容易宽容；因太过熟悉，便格外严苛。评判历史人物的荧幕塑造，不必执着于外形肖似，更应当叩问两个问题：这个角色，是否让我看见一个真实的人？是否帮助我读懂那段历史的沉重与曲折？倘若答案是肯定的，样貌像与不像，便不再是最重要的评判标尺。
于和伟未必是演绎毛泽东最理想的人选，或许永远也达不到所有观众心中的“标准模样”。但他在《伟大的长征》之中完成了一件很有价值的事：推动我们重新思考，衡量历史人物荧幕演绎，真正的标准究竟是什么。影视剧的力量，就在于借由表演，抵达照片与档案文字难以描摹的精神深处。
作者：胡全良，资深报人，曾任《陆军报》主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