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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声音被AI“盗走”,如何证明“我是我”?

时间:2026-04-08  记者:   作者:   来源:人民网  点击: 19276 次

新京报记者 李冰洁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杨利

林舟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
手机里穿古装的红衣女子将木制大门一脚踹开,大步走进房间,把躲在被窝里的男人薅起来,“王爷,练武时间到了!”


林舟瞬间恍惚,这部AI真人短剧中,红衣女子的声音怎么这么像自己的声音?她把进度条拖到开头,反复听了几遍,“我接过这个项目吗?没搞错吧?”在反复对比了音色和台词的发声方式后,林舟初步判断,她的声音可能被AI盗用了。


在过去几个月,越来越多的配音演员发现,自己的声音出现在未经授权的短剧里,被拼接进陌生的角色中,甚至与同行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。


他们试图维权,却发现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战争。


2026年3月,729声工场、边江工作室等头部配音公司发布声明,公开抵制AI侵权。行业头部的发声让业内的配音演员们看到一丝希望,他们也做了一些尝试,将涉嫌侵权的视频录屏保存,咨询律师,希望行业环境能就此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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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言一工作的录音棚。受访者供图


“我一听就知道是我的声音”


紫棠发现自己的声音“被盗”了。


今年春节之后,朋友告诉她,在某个工作群里,有同行指认自己的声音被AI盗用。朋友点开那条音频,结果发现,在那段被指认的AI生成声音里,女声的部分特别像紫棠的。


起初,紫棠并没有太当回事,以为只是个例。但很快,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出现在了别的视频中。另一位朋友告诉她,某平台上线了一部AI真人剧,里面一个角色的声音也很像她。


在那部AI真人剧第二集的开头,她几乎立刻确认,那是自己的声音,“特别明显的一段。”


那天晚上,紫棠开始大量搜索AI真人短剧。她翻看的数量并不算多,但“基本上我看10个,可能有5个左右有我的声音”,她发现,她的声音并不是持续出现,“但总有那么一两句,像是我,或者就是我。”她分析,这可能与她此前录制了大量竖屏短剧的女主角有关。


配音演员陆声在一次工作中也发现自己的声音被盗用。


“我给一部AI真人剧配音,发现它的底声是用AI生成的,我在里面录一个角色,但听到主角有一句话,完全就是我的声音。”让他确信的是,那句台词不光音色像他,连他嗓子疲劳时带出的一点喉音都被复制出来了。他在那部剧里还听到了好几位同行的声音。


陆声从技术层面的角度进行拆解:每个人的发声方式、咬字习惯、舌位高低、字头字腹字尾的雕琢方式都是独特的。“南方人说话靠前一点,他会有一些齿音尖音,北方人靠后一些,他会有一些喉音,有一些共鸣。” 陆声说。而AI在“学习”的过程中,不仅将音色学了过来,也将这些声音技巧和习惯学了过来。


受访者普遍认为,作为声音工作者,他们几乎一耳就能分辨出自己和同行的音色。配音演员林舟说,在一些AI真人短剧中,角色说话非常不连贯,“前面有几句话像一个同行,到了中间变成了我,甚至有几句话像是从我之前录过的作品中裁出来的。”而有些发音是“揉了点我的声音,再揉了点别人的声音,然后混合出来的”。


言一则在录音棚中“逮到”了侵权者。当他听出自己的声音被用作底配,便当即问了接活的班主(派活的资深配音人员),对方告诉他,有可能是甲方把在其他剧里的干音放到了数据库里,“只要把我的声音放进去之后,输入文字就会出现我的声音。”


言一很生气。对方问他:“你是想要钱还是要怎么?”


“我说不是钱的问题。”言一要求对方立刻停止使用,对方再三保证没有商用,但在他的认知里,“没有商用”不能成为理由。况且,在言一看来,用作底配,本身也是商用的一种。据言一介绍,所谓底配,是剧集在制作完成后,启用一些新人配音演员对剧集进行初始配音,用来定节奏、试效果的。


后来他找到甲方,对方的回复是保证不再使用。言一说,“我不是要追究经济损失,我禁止未授权使用我的声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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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言一曾与发布AI真人短剧的博主交涉,但只收到没有使用任何特定个人声音的回复。受访者供图


“我如何证明我是我自己”


发现被侵权之后,紫棠和她的同行们尝试过维权。


她先在某短剧平台上找到一部侵权作品,截下了版号,框出来,写明了民法典的相关条款,指出自己的声音未经授权被商用,同时,她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,“但没有任何水花,作品没删,也没人联系我。”


后来,她和一些同行开始在网上发声。结果是,评论被删除或者被反问:“你怎么证明是你?”


一位AI技术公司负责人告诉新京报记者,目前全球头部的声音模型厂商都已经掌握“小样本技术”,所谓“小样本技术”,是指“只需要10秒左右的声音样本,就可以复刻出与原声接近90%的效果”。他说,这项技术已经不再被大公司垄断,“现在有很多开源软件,所有人都可以用。”


至于配音演员们最在意的情感表达,这位技术负责人坦言,“包括喜怒哀乐的戏都是可以AI出来的。”如果模型没有采集到具体情绪下的声音样本,“推理个百分之七八十是可以有的”;如果采集到了,“复刻难度就更小了。”


同时,这位负责人也表示,一些不规范的情况的确在发生。据他了解,一些大模型的训练逻辑,是把网上所有出现过的短剧、电视剧、电影素材全部拿过来训练。因此,当用户生成一个古风男主角时,“生成出来的人跟很多演员非常像,声音也很像。”


而在这个过程中,“大部分大模型都是没有经过授权的。”他解释,这背后有两层原因。第一层是技术上的,大模型厂商在采集数据时,“本身也不确定这个声音到底是谁的声音”,因为没有标准的数据可以做比对。第二层是法律上的:法律永远滞后于技术。所以,在“法无禁止”的灰色地带,行业通行的做法是,“先把所有能拿到的数据都训了再说。”


同时,这位负责人也理解配音演员们维权的困难,声音克隆确实需要采集原声样本,“但如果制作方想避免侵权,在生成时可能会用一些技术手段做一些微调。”比如把音调调高或调低,对音色做一些变化。


他举了一个更具体的场景:当配音演员听到一段疑似自己声音的AI生成内容时,对方可以辩称“这只是相似”,因为技术上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同一个声音模型输出“像但又不是”的结果。


一位AI工程师也从技术角度说明了配音演员们取证的困难。“上个时代的技术是,用户需要的东西被放在数据库中,分门别类地摆放着,等用户需要的时候,机器去搜索,再提供给用户,没有自我学习和融合这一步,但在AI时代,大模型接受投喂之后,自己就进行了学习融合,在这个过程中,声音们被融合、调整,输出给用户之后,很难确定它的来源。”


上述AI技术公司负责人也提到,目前,鉴定声音是否被AI盗用,结果往往是一个“百分率的问题”,而不是一个“是或否”的结论。即便配音演员愿意花费数万元去做声纹鉴定,可能也并不能拿到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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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言一在与甲方签署的合同中会注明未经许可不得将其提供给第三方AI采样。受访者供图


结构性的困境


配音演员们并非第一次面对声音被“克隆”的问题。


在AI大范围应用之前,行业内已经有一种被称为TTS(Text To Speech)的技术,需要人为去录制一些素材。


“它是专人选拔,付费授权。”言一回忆。一些地图导航类APP、短视频中的背景音,都是TTS的应用。


一家TTS语音制作公司的负责人告诉新京报记者,在他们的项目里,每一个声音都经过了配音演员的许可。她回忆,TTS行业早期也曾“不太规矩”。“一开始签协议有点霸王条款,跟你说我这有转授权,你要签就签,不签就这么着。”但随着行业发展,现在“大家都比较规矩了”。


许多配音演员认同这样的规范,但当前狂奔不止的技术给他们带来了更多考验。


在北京中勤律师事务所律师任相雨律师看来,这种困境是结构性的。


他曾代理过全国首例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。2023年,配音演员殷女士发现自己的声音被一款AI软件合成并商业化使用,最终起诉至法院。在这个案例中,任相雨就面临极大的取证困难。


“我们要根据声音来溯源它最开始从哪流出来的。”任相雨解释,殷女士案中,他们花了大量时间确定侵权主体——声音最初从哪个平台流出,平台与哪家公司合作,这家公司又从何处拿到声音样本。


最终,殷女士案胜诉。法院认定AI生成的声音如果具有“可识别性”,就受声音权益保护。


现在,“不承认”成了配音演员们维权时最常遇到的回应。


“他们的话术非常一致。”紫棠说,“他们会说,我的声音是AI生成的,跟你没有关系。如果有相似,那也是AI用别人的素材生成的,你怎么去认定这是你的声音?”


而比起2023年全国首例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,现在的配音演员们面临着更大的维权困境,他们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


紫棠描述她看到的侵权作品:“一个角色由多个配音员声音拼接而成,第一位配音员说了两句话,就换成第二位配音员,再换为第三位,再换为第四位,再可能再倒回第一位来组成一个角色的配音。”


紫棠和言一都提到,现在他们签合同时,会加入禁止AI授权的条款。言一描述条款内容:“你禁止使用作品当中的声音,用于任何形式的AI采集、训练和生成,仅限于本作品使用。”


但问题是,即使合同里有这一条款,也无法阻止声音被采集。“你无从溯源对方到底采的是哪儿的声音。”紫棠说,“我们不知道是A棚主把我的声音卖了还是B棚主,还是平台直接通过你公开的声音采集的。”


任相雨也接触过不少配音演员的案例咨询,他承认,现在的侵权比殷女士案时“更泛滥”了。


殷女士案中,侵权路径是清晰的:声音从某公司流出,被某平台使用,链条可追溯。但现在,配音演员们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究竟是从哪里流出去的。况且,一个AI短剧里可能用了十几个配音演员的声音,每个声音可能来自不同的公开作品,被不同的AI模型采集,经过多次混合训练。


任相雨给前来咨询的配音演员的建议是:先自己把被侵权的片段截出来,再用自己的声音把同样的台词录一遍,做个对比样本。如果相似度足够高,再考虑下一步的声纹鉴定。


但声纹鉴定成本极高。“可能得几万块钱。”紫棠说,更麻烦的是,一个配音演员有多个音色,每种音色被侵权,就要单独做一次鉴定。“我的声音越多,我需要花的钱就越多。我最终为了证明我是我自己,要花很多钱。”


任相雨也承认,对于大多数侵权案件,“诉讼是不划算的,一个是时间成本,一个是经济成本。”在现有法律框架下,即使赢了官司,赔偿金额也可能覆盖不了成本。


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教授、数字正义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裴炜指出,关于输入端的侵权,在学界充满争议。裴炜解释,有学者认为在未经当事人允许的情况下,大模型就使用其素材进行AI训练也构成侵权,但也有一种声音认为,仅使用声音进行AI训练就构成侵权有待商榷。


但即使在输出端,裴炜对配音演员们的维权也并不乐观,裴炜介绍,可识别性是指一般公众能否通过声音联想到特定自然人。但“一般公众”的标准是什么?是所有人都能识别,还是相关领域的人能识别就行?


这意味着,那些腰部、底部的配音演员,他们的声音在同行业内一耳朵就能认出来,但在公众层面,没人知道他们是谁,他们恰恰处于法律保护的灰色地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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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3月中旬,包括边江工作室、729工作室在内的头部配音公司旗下的配音演员发布抵制AI侵权声明。受访者供图


“市场认可了我们,但没有给我们一毛钱”


苏远考虑过离开这个行业。


他今年28岁,不久前刚成为一名职业配音演员。两三年前,他拥有一份有技术门槛的工作,但从读书时就种下的表演之梦并未磨灭,最终他放弃了那份稳定的工作,来到北京,游走在一个又一个配音棚之间。


一开始的生活算得上窘迫,“刚来北京的时候完全是负收入”,但后来短剧开始兴起,虽然与他想象中的配音工作有差别,但是能用配音挣到钱他还是感到开心。到了去年,他的收入基本稳定在每月一万八千元左右,过年前的十几天,“几乎干了之前一个月的活,基本上早上10点到晚上10点一直在棚里面。”


但年后回来,苏远发现,“工作量就少了很多,甚至只能干到平时一个月的三分之一。”


“以前可能只是随口一说,干不下去了,回去干我的老本行去了。”但他补充道,“如果我要回去做老本行的话,我也不会想把我的声音卖出去。我的声音是属于我的,我不希望它被用在我不知道的地方。”


28岁的林舟拥有与苏远相似的人生履历,大学时就对配音感兴趣,断断续续接触配音将近十年,直到前几年正式以此为业。她现在接的项目以竖屏短剧居多,但即便这样,年后收入也下降了30%。


几乎所有配音演员都表示,项目在减少、工资在下降。紫棠的感受很直观。去年,很多同行“档期排得满满的”“一天要跑三四个项目跑不完,有些甚至要推掉”,但今年,“可能三四天都不一定能有一个项目,差别非常大。”


陆声注意到,工作量的变化不仅仅是AI侵权导致的,但AI确实加速了这个过程。“AI短剧出现之后挤占了AI真人剧,他们成本降低了,干脆配音也直接用AI。”


对于侵权行为,言一是非常愤怒的。他的工作量被挤压,之前一个月能稳定接到10部短剧的配音工作,但现在,“AI不知疲倦,AI可以快速生成,AI稳定,AI可以有多种变化,而我做不到,我会累,我会生病。”言一说。同行们之间开玩笑,谁的声音被用去AI,说明谁受到了市场的认可,“但市场认可了我们,却没有给我们一毛钱。”


上述TTS语音制作公司负责人也坦承,近几年愿意接TTS活的配音演员在变多,“因为配音的活少,钱也少。很多明面上说不做TTS的演员,要真的想吃得饱饭,私底下还是接了。”


关于收入,她给出了一个对比:一个腰部配音演员配一部短剧的报酬大概几千元,需要花一周左右时间;而录制TTS,可能花更少的时间赚到同样的钱。


配音演员们的担忧不仅是工作机会的变少。


紫棠提到,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被用来配什么内容。她尤其担心自己的声线被用在擦边视频中,“没有人想在法律边缘游走,我也不希望声誉受到影响。”


言一想牵头维权,至少让侵权方“付出一点代价”。但现实是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精力和财力去打一场结果未知的官司。


“我只能说尽我所能,但实话实说,我不可能倾家荡产去打官司,因为它可能起不到很明确的效果。我们只能看看头部的老师们能不能取得进展。如果连他们都掀不起什么浪花,我们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。”


2026年3月,729声工场和边江工作室等头部配音机构发布了抵制AI侵权的声明。在配音演员们看来,这是行业内“终于有人发声了”的信号。


而从整个行业的角度看,言一认为,AI侵权不仅扰乱了现有的创作环境,还在“把行业的大门关上”。


“AI立刻就可以做到一个新人演员至少两三年的水平,它不就是把一个人最初的成长阶段给抹杀掉了?”言一担忧,“进来的人越来越少,那能够成长为顶级配音演员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少。”他想,AI或许可以通过模仿,最终拥有顶尖的配音,“但艺术的天花板还是需要人去往上顶一点,我们不希望AI来定义配音艺术的边界。”

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部分配音演员为化名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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